音乐与人类情感之间存在着深刻的联系，其历史源远流长。音乐疗法(music therapy)作为一种独特的治疗手段，具有悠久的发展历史，并在长期实践中逐渐形成了成熟的理论架构与技术路径^[1]。1989年，Bruscia在其著作中对音乐治疗的定义进行了深入分析与论证，明确指出：“音乐治疗是一个系统的干预过程，在此过程中，治疗师通过运用各种形式的音乐体验以及在治疗过程中形成的治疗关系作为治疗动力，以帮助治疗对象达到健康的目的。”^[2]

随着相关领域研究的不断深入以及临床实践需求的推动，音乐治疗的形式已从单一的“接受式音乐疗法”(即患者被动聆听音乐)扩展至包括“再创造式”和“即兴演奏式”在内的多种具有“参与性”和“创造性”的主动式治疗类型。这一转变使得音乐治疗师能够在实践中开展更多有意义的探索工作。与此同时，部分学者倾向于根据治疗联盟成员的组成形式对音乐疗法进行分类，据此可将音乐疗法分为个体治疗和团体治疗两种形式。

在临床心理学和精神病学实践中，音乐治疗已被证实是一种安全的辅助治疗手段，能够有效治疗包括焦虑、抑郁等多种精神障碍^[3-5]。在过去数十年间，众多研究致力于揭示音乐疗法治疗精神障碍的生物学和心理学机制。本文结合国内外相关研究进展以及笔者的临床实践经验，深入分析音乐疗法在精神障碍领域的现状、不足及面临的挑战，并从脑科学视角出发，探讨如何实现跨学科融合，从而推动个性化音乐疗法(individualized music therapy, IMT)的发展，以促使音乐疗法在精神障碍领域发挥更为精准且深远的干预效能。

1.   音乐疗法在精神障碍治疗领域的应用

1.1   音乐疗法治疗焦虑

尽管音乐疗法治疗焦虑的随机对照临床应用研究晚于抑郁，但循证证据更为丰富，研究结论也更为可靠。我国学者Chen等^[6]于2016年发表的研究虽未以确诊焦虑症患者为研究对象，但作为目前设计相对完善且样本量最大的随机对照试验，为音乐疗法改善焦虑症状的结论提供了有力支持。该研究纳入200名男性监狱服刑人员，按1∶1比例随机分为音乐疗法组和常规照料组，结果显示，经20次治疗后，音乐疗法可显著改善受试者的焦虑、抑郁以及自尊水平。大多数国内外相关研究均支持音乐治疗在短期内改善焦虑症状的临床应用价值，但并不支持其在中期乃至长期治疗中的效果^[4]。然而，由于多数研究旨在验证音乐疗法治疗焦虑的短期疗效和安全性，随访时间较短，中期和长期疗效数据有限，该结论仍需更多研究进一步验证。

Panteleeva等^[7]比较了被动式音乐疗法与主动式音乐疗法在改善焦虑症状方面的应用效果，结果显示主动式音乐疗法在整体疗效上可能优于被动式音乐疗法。McPherson等^[8]则发现，两种音乐疗法对自主神经系统功能的调节作用存在差异。这提示在治疗过程中选择合适的音乐疗法形式可能会影响治疗效果，未来应基于不同患者的特征制订更加个性化的治疗方案。

1.2   音乐疗法治疗抑郁

音乐疗法治疗抑郁的随机对照临床试验报告最早可追溯至1992年。我国学者陈学诗等^[9]将68例老年抑郁症患者随机分为治疗组和对照组，治疗组接受三环类抗抑郁剂联合主动式音乐疗法(组织和指导患者自行演奏选定乐曲)，对照组仅接受三环类抗抑郁剂治疗。研究结果显示，治疗组起效时间更短，整体疗效显著优于对照组。此后，国内外陆续开展了多项探索音乐疗法治疗抑郁疗效和安全性的临床随机对照研究，其中绝大多数采用被动式音乐疗法，且以团体形式最为常见，常规治疗(抗抑郁药物治疗)则多作为对照设计。

随着研究的深入，音乐疗法在内容和形式上的丰富性也得到了极大提升。例如，Albornoz等^[10]于2011年首次介绍了一种将音乐、动作、文学、心理剧和公开表演创造性结合在一起的新型音乐治疗形式——“艺术音乐疗法”(artistic music therapy)，后续研究也对该疗法进行了更深入的探讨。总体而言，现有循证证据支持音乐疗法作为常规治疗的辅助手段应用于抑郁治疗实践，能够显著改善抑郁患者的抑郁症状及伴随的焦虑症状，且不增加不良反应的发生风险^[11]。未来，相关领域应考虑开展更大规模(多中心、大样本)的临床随机对照试验，进一步验证音乐疗法治疗抑郁的有效性和安全性，并加强对治疗机制的探索。

1.3   音乐疗法治疗失眠

自21世纪初以来，陆续有临床研究支持音乐疗法改善睡眠质量的有效性和安全性，其中以被动式音乐疗法的支持性循证证据居多。治疗内容多为居家睡前聆听一段时间的预设音乐，音乐素材通常由研究者事先设定，治疗周期以1~4周为主，少数研究持续数月，最长随访期不超过3个月^[12]。少数研究采用主动式或混合式音乐疗法。例如，我国学者白雪等^[13]发现，术前1次90 min的主动式团体音乐心理辅导(包括引导下乐器演奏和演唱等音乐治疗技术)对老年口腔癌患者术前焦虑及睡眠质量具有改善作用；肖杰屏等^[12]的研究则验证了每日2次40 min的混合式音乐疗法(包括被动音乐聆听、音乐回忆、音乐演唱)对改善阿尔茨海默病患者睡眠质量、生活质量、认知功能和激越行为具有积极作用。

尽管现有研究证据支持音乐疗法在改善睡眠质量方面的临床应用价值，但由于绝大多数研究质量欠佳，研究对象跨度大、异质性高，对目前结论的实践性解读需保持谨慎态度。

1.4   音乐疗法治疗精神分裂症和精神分裂样障

现有研究主要集中于音乐疗法作为常规临床治疗的辅助手段在提高总体疗效中的效果，以短期疗效(2个月以内)研究报道居多，而中期疗效与长期疗效(研究持续6个月以上)的研究报道相对较少。毛智群等^[14]的研究纳入90例慢性精神分裂症患者，随机分为研究组和对照组，对照组接受常规精神科治疗，研究组在常规治疗基础上联合音乐治疗。该研究采用混合式音乐疗法，主动式成分包括演奏、合唱，被动式成分包括在音乐治疗室中跟随心理治疗师和音乐教师引导聆听中国名曲、分享歌曲感受等。治疗时间为每日上午、下午各45 min，每周5 d，1个月为1个疗程，共6个疗程，并于基线期、治疗后第3个月末、治疗后第6个月末进行疗效评估。结果显示，研究组阳性和阴性症状量表(positive and negative syndrome scale, PANSS)、日常生活能力量表(activity of daily living scale, ADL)、社会功能缺陷筛选量表(social disability screening schedule, SDSS)评分均显著低于对照组，提示音乐疗法可在常规精神科治疗的基础上，促进慢性精神分裂症患者康复。

截至目前，虽然多数研究已为音乐疗法治疗精神分裂症和精神分裂样障碍提供了初步证据，但长期疗效仍缺乏充足数据支持。此外，既往研究在研究设计上普遍忽略了对安全性的评估和验证。

1.5   音乐疗法治疗孤独症谱系障碍

针对孤独症谱系障碍(autism spectrum disorder，ASD)患者的临床试验多以儿童为对象，证据提示音乐疗法可能有助于改善儿童ASD患者的整体病情和生活质量^[15]。然而，关于音乐疗法在改善ASD患者沟通和社交技能方面的研究结论并不一致。Porter等^[16]以儿童和青少年ASD患者为研究对象，结果显示音乐疗法与常规治疗在改善沟通与社交技能方面无显著差异。而少数关于成年ASD患者的研究则提示音乐疗法可能有助于改善相关症状。例如，Mateos-Moreno等^[17]纳入16例成年ASD患者，按1∶1比例随机分为试验组和对照组，试验组接受总计36次(每次1 h，每周2次)的音乐联合舞蹈/动作疗法治疗。结果显示，规律的音乐疗法联合舞蹈/动作疗法可有效改善ASD患者的临床症状。

1.6   音乐疗法治疗物质使用障碍

早在1985年，Wheeler^[18]就曾探索音乐治疗中不同要素组分对物质使用障碍患者整体治疗体验的影响。随后，James^[19]开展了早期验证音乐疗法治疗物质使用障碍有效性的随机对照临床试验，研究纳入60例在康复机构接受康复治疗的物质依赖患者，试验组接受音乐治疗，对照组进行替代活动，结果显示音乐疗法可帮助患者发展积极健康的自我态度并可实现物质戒断。近年来，相关研究不断拓展，研究对象细化为酒精使用障碍患者、兴奋剂使用障碍患者、药物使用障碍患者等不同亚型，研究结果广泛支持音乐疗法可有效改善物质使用障碍患者的临床症状。然而，既往研究在研究人群、研究设计等方面存在较大异质性，结论仍需进一步研究加以证实。例如，部分研究仅纳入单一性别的物质使用障碍患者^[20-22]。

1.7   音乐疗法在其他精神障碍相关领域的应用

音乐疗法应用于肿瘤患者的临床研究始于20世纪末，研究对象包括正在接受放疗、化疗或手术治疗的肿瘤患者。大量研究证据显示，音乐疗法可显著改善成年肿瘤患者的整体身心健康状态(包括焦虑、抑郁、疼痛、疲倦等精神行为症状和躯体症状)，但针对儿童肿瘤患者的研究较少^[23]。此外，音乐疗法在缓和医学领域也受到关注。Gutgsell等^[24]开展的一项纳入198例临终患者的大规模临床随机对照试验发现，单次长达20 min的音乐疗法(包含放松技术和正念冥想技术)可有效改善患者的整体情绪感受。近年来，越来越多的研究探索音乐疗法在各类人群和不同临床需求情景下的应用效果，例如阿尔茨海默病认知功能改善等^[25-26]。

2.   音乐疗法治疗精神障碍的心理生理机制

音乐疗法治疗精神障碍的心理生理机制研究已取得诸多成果^[27]。研究发现，音乐不仅可直接影响焦虑和应激水平，还可作为转移注意力的工具，帮助减少压力性思维，从而促进积极情绪状态，降低负面情绪相关的复发风险^[28-29]。此外，音乐能够影响神经内分泌系统和自主神经系统的稳定性，具体表现为降低皮质醇水平、调节心率和血压等^[30-32]。对于失眠患者，期待效应(对治疗效果的正面或负面信念)和条件反射(在音乐与睡眠之间建立关联)也是音乐疗法发挥治疗作用的重要机制^[33-34]。

在亲子交流领域，研究表明人类最早的交流形式具有诸多“音乐”特征^[35]。对于部分社交和言语沟通能力受损的精神障碍患者(如精神分裂症或精神分裂样障碍患者、ASD患者)，音乐疗法这类“非语言类”治疗手段可能发挥独特作用^[36]。越来越多的研究发现，音乐疗法具有激励、关系建立和情感表达的独特作用，其中音乐互动环节允许参与者在语言、非语言和前语言交流模式之间有意义地转换，从而提升患者的沟通技能和社交能力^[37]。此外，欢快愉悦的音乐可促进多巴胺的释放，影响边缘系统中疼痛感知传递相关的脑区活动，起到改善疼痛的作用；而能够引发峰值体验的音乐可以激活与使用兴奋剂类药物时类似的神经奖励系统^[38-40]。

3.   个性化音乐疗法治疗精神障碍的研究方向及未来展望

3.1   音乐疗法治疗精神障碍的机理研究亟需进一步开展

尽管已有大量研究支持音乐疗法治疗各类精神障碍的疗效和安全性，但现有证据仍未完全揭示其治疗机理。在精神病学和心理学以及神经生物学层面，相关研究仍有较大探讨空间。例如，在精神病学和心理学层面，已有研究证实不成熟的防御机制作为中介因素介导负性生活事件与抑郁症状^[41]。然而，音乐疗法是否能够通过促进成熟防御机制的转化实现对疾病症状的改善，仍需进一步研究。再如，一些研究发现不同音乐可能与不同的脑活动相关^[42]，但音乐是否通过特定地影响人脑功能活动而发挥治疗作用，尚需深入探讨。

近期，Lv等^[43]开展的一项针对13例难治性抑郁障碍患者的研究发现，音乐改善抑郁症状涉及复杂的神经生理过程，其抗抑郁效果可能是通过同步大脑听觉皮层和奖赏回路之间的神经振荡实现的。该研究还指出，高音乐欣赏水平与更显著的神经同步性相关，进而能够发挥更好的治疗效果。显然，将研究视角从既往较为单一的音乐美学和心理学视角扩展至涵盖精神病学、神经生理学的复合视角，将为相关领域进一步理解音乐疗法治疗精神障碍的复杂机理提供更多线索。

3.2   基于脑科学技术建立富有生物学意义的个性化音乐疗法

一些脑影像学研究已揭示部分精神障碍的发生发展与特定脑活动模式相关^[44-45]。例如，抑郁障碍与异常的脑网络连接模式密切相关，涉及情感网络、奖赏网络、默认网络等^[46]。同时，研究发现不同音乐可能引发人脑的不同活动状态。例如，Wilkins等^[42]的研究表明，当个体听到喜爱的音乐时，默认网络(内向思维的重要通路)表现出最高的连接度。此外，该研究还显示，聆听喜欢的音乐可以改变听觉脑区与负责记忆和社会情感整合的海马体之间的连接性。

上述研究结果提出了一个值得进一步探讨的问题：音乐能否通过影响与精神障碍发生发展相关的脑活动而改善和治疗这些疾病？目前研究揭示了与精神障碍发生发展和音乐作用相关的脑区重叠性，但不能武断地认为这种重叠一定会带来积极影响，具体的影响性质仍需针对性研究逐步揭示。可以确定的是，音乐确实能够触发某种未特定的脑响应，这提示基于神经科学的脑响应导向的音乐治疗或许具有可行性。与既往基于患者对音乐曲目喜好倾向定义的“个性化”不同，这种基于客观神经学证据的音乐疗法或许才能从生物科学意义上被认可为真正的IMT。

脑科学神经活动监测技术(如脑电监测等)为IMT的开发与优化提供了可靠的研究工具。在未来探索中，这些技术将助力研究者观察大脑在音乐刺激下的神经活动，进而揭示大脑对音乐的生物响应模式。此外，通过进一步的研究，有望明确哪些音乐元素与大脑特定区域的活动相关联。例如，初步证据表明，音乐中的旋律可能激活大脑的语言中枢，而节奏则可能影响运动相关脑区^[47]。神经影像学技术能够将音乐的治疗作用与脑部活动的变化直接联系起来，为个性化选择音乐媒介提供科学依据。更重要的是，通过实时监测大脑活动，未来研究有望根据脑活动的变化实时调整治疗方案，确保治疗按预定目标顺利进行。此外，探索与IMT相关的生物标志物对于开发IMT以及评估其疗效具有重要意义。通过实验室血液检查、基因表达分析和脑电监测等手段，可以发现与IMT治疗响应相关的特定生物标志物(即IMT治疗敏感的生物标志物)。这些技术的应用将使音乐治疗的疗效评价不再仅仅依赖于以现象学为主的临床观察，而是逐渐成为一个可以量化、评估和优化的科学过程。

3.3   加强多学科理论与技术融合，推动个性化音乐疗法的持续发展

基于脑科学的IMT技术突破不仅依赖于脑科学技术，音乐美学和计算机技术等领域的进展同样对IMT的长期发展和优化具有重要意义。音乐能够对人类情绪产生影响，一些学者将这种影响系统化地定义为“音乐的情绪价值”。音乐心理学家通过对既往情绪研究的整理，在情绪环状模型上标注相应的音乐特征，并归纳出2个维度的音乐特征：音量越大、速度越快、断音越多、节奏越不均匀，则音乐所表达的激动水平越高；音量越小、速度越慢、连音越多、节奏越均匀，则音乐所表达的激动水平越低^[48]。Langer^[49]指出，音乐的许多形式结构与人类情绪感受相似。例如，音色的嘈杂度通常与情绪的正负相关：纯净的音色表达正向情绪，而嘈杂的音色则表达负向情绪。基于上述研究，如何发掘音乐的情绪价值、社会价值和文化价值已成为音乐心理学领域的研究热点，这将为开发更具“价值效能”的音乐媒介提供有力支持。

此外，计算机技术的应用是IMT技术进步的重要支柱。通过实时数据处理和机器学习算法，计算机技术能够实时分析个体对音乐的生理和情绪反应，并据此动态调整音乐输出。这种实时反馈系统可根据个体反应，调整音乐的节奏、旋律、音量和和声等要素，确保治疗过程的个性化和生物学响应导向性。此外，统一的音乐量化方法的实现也依赖于计算机技术的发展，这是IMT区别于经典音乐疗法的重要特征。随着音乐信息检索(music information retrieval, MIR)技术的发展，计算机技术已能够提取音乐的具体特征，并将其转化为可量化的数据。这意味着音乐的各个组成部分可以被细致地分析和量化，从而更好地匹配干预/治疗的个性化需求。

4.   小结

音乐疗法在精神障碍领域已积累了丰富的研究和应用经验。然而，要使其从“通用性”走向“个性化”，并在根本机制和神经学水平上实现更科学的干预方案，仍需进一步努力。因此，呼吁国内外研究者继续深化对音乐治疗核心作用机制的探索，并通过与脑科学、音乐美学和计算机科学等多学科的融合，真正构建一套“患者-音乐-神经监测”三位一体的IMT体系。这将使音乐治疗在精神障碍的预防、治疗和康复领域发挥更持久、更深入的价值，并为未来精神医学范式转变提供新的研究思路和方向。